熊本震度7:地震来的那一刻,以及之后的三十天
从今天下午的熊本强震,回到2011年3月11日那个走路回家的傍晚。这篇写给在日本生活的中文读者:怎么保命,怎么报保险,怎么求助。
本文写于7月28日晚。地震的伤亡、海啸状态、避难指示每小时都在更新,本文不复述实时灾情。请以日本气象厅和你所在自治体的官方发布为准,本文只讲那些不会随灾情变化的东西:怎么做、怎么赔、找谁。
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7月28日16时27分前后,熊本县熊本地方发生里氏7.1级地震,震源深度约10公里。宇城市和氷川町观测到最大震度7,熊本市南区、八代市、宇土市、美里町、益城町为震度6强。气象厅同时发布了海啸相关警报。
震度7是日本震度阶的顶格,不是”很大”,而是”到顶了”。它意味着:站立不可能,人只能爬行移动;未做抗震加固的木造房屋大量倒塌;地面出现大的裂缝和滑坡。
2016年4月14日,熊本发生6.5级地震、震度7,很多人以为”最大的已经过去了”,回到家中或损坏的建筑里过夜。28小时后的4月16日,来了7.3级的本震,同样是震度7。那次的很多伤亡发生在第二次。所以:第一次大震之后不要认为结束了,在官方解除警戒之前,不要因为”看着还好”就回到受损的建筑里。
2011年那天,我在走路回家
看到熊本的消息,我第一反应是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整个大地就跟蹦蹦床一样,不停地晃,晃个没完。
工作全停了,交通也全停了,只能步行回家。结果一上公路,人山人海——全是跟我一样走路回家的人。便利店里食品早就空了。记得那天到家的时候,又饿又累。
好在没出什么大事。没几天交通恢复,我就又回去上班了。
现在回头看,那天真正给我上课的不是摇晃本身,而是摇晃停下来之后的那几个小时。电车停运的瞬间,几百万人同时变成步行者;便利店的货架不是被抢空的,是补货车根本进不来;手机打不通,不是没信号,是所有人都在同时打。
这几件事,在任何一次大震里都会重演。你能提前准备的,恰恰就是这几件事——一双能走远路的鞋,一个充满电的充电宝,一个事先约好的碰头地点。
顺带说一句日元:很多人记反了
常听到”地震之后日元就一路贬值”。事实正相反。3·11之后日元是暴涨的——2011年10月31日,日元创下史上纪录的1美元兑75.32日元。原因很实在:保险公司要赔付、大企业要回国重建,都在抛售海外资产换回日元。
真正掉头是2012年底安倍经济学开始之后,日元才走上此后十几年的长跌。灾难当下日元冲上历史顶点,一年半后才开始漫长的贬值——这两件事之间隔着的,是政策,不是地震。
避险:摇的时候,和摇完之后
正在摇的时候
- 先护头,再想别的躲到结实的桌子下面抓住桌腿。没有桌子就用坐垫、书包、双臂护住头颈,蹲低。
- 不要冲到室外掉落的玻璃、外墙砖、招牌是室内受伤的主要来源之外最危险的东西。楼里比楼门口安全。
- 远离窗户、玻璃柜、没固定的高家具倒下来的家具和飞出来的玻璃,比房屋倒塌伤到的人更多。
- 开一扇门确保出口如果手够得到,把门打开固定住。房屋变形后门会卡死。
- 灶火等摇完再关现在的燃气表有感震自动切断功能。摇晃中冲向厨房反而危险。
- 在户外就远离建筑物躲开外墙、玻璃幕墙、电线杆、自动售货机,到开阔处蹲下护头。
摇完之后的头30分钟
- 先穿鞋地上全是玻璃碎片。赤脚或拖鞋会让你在最需要移动的时候受伤。
- 撤离前拉下电闸这是通电火灾的防范:停电时倒下的电暖器、破损的电线,会在恢复供电的瞬间起火。阪神和东日本大震灾的大量火灾都是这么来的。
- 走楼梯,不要坐电梯如果已经在电梯里,把所有楼层的按钮都按一遍,在最先停的那层出来。
- 确认家人:用171和留言板,不要一直打电话灾害时语音通话会被限制,但数据通信往往还通。拨171按语音提示留言,或用各运营商的”灾害用留言板”。每月1日、15日可以免费演练。
- 信息只看官方气象厅、自治体、NHK。大灾时假消息传播极快,尤其是针对外国人的谣言,历史上出过大事。不要转发未经证实的消息。
海啸警报:只有一条规则
不要去看海,不要回家拿东西,不要开车(会堵死)。往高处或”津波避難ビル”跑。海啸不是一个浪,第二波、第三波往往更大,在警报解除之前不要返回。感到长时间缓慢摇晃、或者在海边看到海水异常后退,不用等警报,立刻往高处走。
两种”避难所”别搞混
指定緊急避難場所是灾害发生时紧急逃命去的地方(公园、广场、高台),指定避難所是家回不去了、可以住一段时间的地方(学校体育馆等)。现在就在手机里查一下你家最近的这两个点分别在哪:国土地理院 ハザードマップ。
保险:地震的损失,普通火灾保险不赔
这是在日本生活最容易踩的一个坑,很多人是在受灾之后才知道的:
包括”因地震引发的火灾”烧掉的部分,也不在火灾保险的赔付范围内。要赔,必须另外附加地震保险(地震保険)。而且地震保险不能单独买,只能作为火灾保险的附加合同一起签。
能赔多少:四个等级
地震保险的保额,是在火灾保险保额的30%〜50%范围内设定的,并且有上限:建筑物5,000万日元、家财1,000万日元。赔付按损害程度分四档:
| 损害等级 | 主要构造部的损害(占时价) | 赔付比例 |
|---|---|---|
| 全损 | 50% 以上 | 100% |
| 大半损 | 40% 以上 50% 未满 | 60% |
| 小半损 | 20% 以上 40% 未满 | 30% |
| 一部损 | 3% 以上 20% 未满 | 5% |
比例是相对地震保险金额而言的,且以时价为上限。所以要有个正确的心理预期:地震保险赔的是”重建生活的启动资金”,不是”把房子恢复原状”。它的设计目的就是这个。
租房的人保什么
房子本身是房东的资产,跟你无关。你要保的是家财(家財)——家具、家电、衣物、电脑。租房时签的那份火灾保险,很多默认没有附加地震保险。现在就把保单翻出来,看有没有”地震保険”这四个字。
报案的顺序
- 先拍照,再动手这一步最关键。清理和维修之前,把受损部位从远、中、近三个距离拍下来,最好再录一段视频。房屋整体、门牌号、每个受损点都要有。东西一旦扔了或修了,损害就无法认定了。
- 联系保险公司或代理店报保单号、受灾地址、大致情况。大规模灾害时各家都会开专线。
- 等待鉴定原则上由保险公司的专业查勘员现场目视认定。但大规模灾害时,可能采用照片自主申报的简易认定——这也是第1步为什么重要。
- 保留所有单据应急修理、临时住宿、搬运的收据都留着。
- 不要错过时效保险金请求权的时效是3年。但越早报越好,鉴定排队会越来越长。
大灾之后必然出现一批上门推销的:声称”保险能全额下来,我们帮你申请,先签这个委托书”。高额手续费、不实申报(这构成保险欺诈,责任在你)、施工烂尾都很常见。任何合同签之前先打给你的保险公司确认。日本有クーリングオフ(冷静期解约)制度,上门签的合同通常8天内可以无理由解约。
求助:钱、证明、住处、语言
第一张纸:罹災証明書
这是几乎所有灾后支援的入口——支援金、税费减免、临时住房、贷款,都要它。向受灾时所在地的市区町村申请,由自治体调查后认定为全壊 / 大規模半壊 / 中規模半壊 / 半壊等等级。
再强调一次:申请之前先把现场拍下来。等你清理完了再去申请,认定等级会低于实际。
被災者生活再建支援金
面向住宅受灾的家庭,分两部分(金额为一般家庭;单人家庭按3/4):
| 类别 | 条件 | 金额 |
|---|---|---|
| 基础支援金 | 全壊・拆除・长期避难 | 100万円 |
| 基础支援金 | 大規模半壊 | 50万円 |
| 加算支援金 | 重建・购买住宅 | +200万円 |
| 加算支援金 | 修补住宅 | +100万円 |
| 加算支援金 | 租赁住宅 | +50万円 |
中規模半壊的家庭只有加算支援金部分(重建购买100万、修补50万、租赁25万)。申请要带罹災証明書、能确认汇款账户的东西(存折或提款卡)、能证明重建方式的文件(合同等)。
此外还有针对死亡和重度残疾的災害弔慰金・災害障害見舞金,以及低息的災害援護資金贷款,都在市役所同一个窗口问。
住处
家回不去了,可以申请応急仮設住宅。除了新建的板房,还有一种叫みなし仮設——自治体替你租民间的公寓,租金由公共负担。后者往往更快、条件更好,但很多人不知道可以问。到避难所的窗口直接问”みなし仮設は申し込めますか”。
钱和账单
- 水电燃气:受灾地区通常有停止催缴、免除滞纳金的特别措施
- 税、国民健康保险料、年金保险料:可申请减免或缓缴
- 存折印章银行卡全丢了:带在留卡等身份证件去银行,灾时有特别取款措施
- 在留卡丢失:向最近的入国管理局申请再交付,灾害时常有特别对应
- 房贷压身又房子没了:了解一下「自然災害債務整理ガイドライン」,可以在不进破产黑名单的前提下整理债务
语言不通怎么办
不要因为日语不好就不去窗口——这是很多在日外国人吃亏最大的地方。可用的资源:
- 各都道府県的外国人総合相談窓口,多语言对应,很多有中文
- 避难所可以要求「やさしい日本語」(简易日语)说明
- NHK 的「NHKニュース・防災」App,以及日本政府观光局的「Safety tips」App,都有中文推送
- 实在不行,带上手机翻译软件也要去。窗口不会因为你日语不好而拒绝受理
今晚就能做完的五件事
下面这些,从看完这篇到睡觉之前就能做完。真出事的时候,做没做过这五件事的人,处境会差出很远。
- 查一下你家最近的指定緊急避難場所和指定避難所分别在哪,截图存到手机相册
- 装上NHKニュース・防災,把所在地区设为推送对象
- 和家人/朋友约定一个碰头地点,并说好”打不通电话就用171″
- 把在留卡、护照、保险证、保单拍照存进云端
- 把倒下来会砸到人的高家具固定住,床头不要放重物
再加一条不那么急但同样重要的:把你的火灾保险保单翻出来,确认有没有”地震保険”。 这件事在灾后再做就来不及了。
要买的话,买这几类就够了
防灾用品最容易犯的错是买了一大堆用不上的。按上面清单真正会用到的,其实就这几类。以下是乐天市场上销量和评价靠前的对应商品,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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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时手机就是你唯一的信息和联络渠道。买了要记得定期充电——放着不管的充电宝,真到用时往往是空的。日本销售需有 PSE 认证。
2011年那天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在经历什么历史。就是又饿又累,只想赶紧到家。几天之后电车恢复,我又照常去上班了,生活就这么接上了。
但正因为大多数人经历的是这种”没出什么大事”的版本,才更容易在下一次到来之前,把该做的准备一拖再拖。
今晚熊本还有人在避难所里。愿平安。
参考来源
- 日本气象厅 · 地震信息(多语言)— data.jma.go.jp/multi
- 损害保险料率算出机构《地震保险基准料率》— giroj.or.jp
- 日本损害保险协会《地震保险 损害认定基准》
- 内阁府 · 被灾者生活再建支援制度
- 中国驻日本大使馆 · 领事保护与协助
- 中国外交部 · 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热线
- 国土地理院 · ハザードマップポータ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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