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最后我说,有人愿意免费教我三个月。那年我在居酒屋上夜班,白天到处找回IT的路。有人肯教我,我当时觉得,这是我唯一抓到的一根绳子。结果那半年,我一分钱工资都没拿到。两家,连着两次。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在日本本来就不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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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费教三个月,通过考核就带你进队
老师是中介介绍的。
条件说得很清楚:前三个月免费教我技术,等我通过他的考验,就可以加入他的团队。
我几乎是立刻答应的。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里有两个词其实很刺眼——”免费”和”考验”。免费的意思是这三个月我没有收入,考验的意思是三个月后能不能留下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风险全在我这边,成本全在我这边。
可当时我没听出来。一个刚被现实按在地上的人,听到有人愿意免费教他,是很难冷静的。
我跟着他学了一点网页。做得不算好,但确实是从零开始有了一点东西。
那三个月我是真的感谢他。这句话我到今天也不想收回。
在客户的会议室里,我听懂了一句话
有一次他带我去面试现场,跟客户谈。
我的日语当时还很差,很多话是靠猜的。但那天有一段我听明白了。
他们在谈单价。
谈的是我的单价,钱进老师那边,老师再发给我。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很朴素:那这中间是不是差了一层?
我没敢问。
一是不好意思——人家免费教了我三个月。二是我根本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万一是我日语不行听岔了呢。
于是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接着学。
三个月后,我没通过
三个月学完,考核我没过。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废物如我。
我没有怪任何人。我真心觉得是自己不行——学了三个月还学不出来,那不是我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那种自我否定,比没钱难受多了。没钱你还知道要去哪儿想办法,觉得自己是废物的时候,你连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第二家,还是从零工资开始
后来我又找到一家。
条件是一样的:先研修,零工资,路费自己出。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兜里是真的没钱了。为了凑去公司的交通费,我跟那家的社长借了一万日元。
他就那么借给我了,没多问一句。
这次我撑了两个月,还是没撑住。
不过那两个月我学到了Java Servlet,学到了自己觉得能实战的程度。这大概是那半年唯一实打实带走的东西。
那一万日元,我到最后也没还上。
我很感谢他。可正因为感谢,我更没脸再去见他。这件事我记到今天。
后来我才知道,这两次都是违法的
时间往后拉了很多年,我才把这件事弄明白。
在日本,”研修期间不发工资”这件事,本身就是违法的。
判断标准和”叫不叫研修”没关系,只看一件事:
你有没有在公司的指挥命令之下。
时间是不是它定的、地点是不是它定的、你能不能自己说今天不来——只要答案是”不能”,那段时间就是劳动时间,就必须付钱。
这不是我的解读,是日本最高法院在判例里定下来的口径(三菱重工长崎造船所案,2000年3月9日判决):只要是被公司要求做、或者不得不做的事,那段时间就算劳动时间。
对应到法条上是两条。一条是劳基法24条,工资必须全额支付,违反的罚则是30万日元以下罚金。另一条是最低工资法,付得低于当地最低时薪就是违法。
东京都当时的最低时薪是958日元(2017年10月1日起,前一年是932日元)。
我那半年拿到的是0。
再往下算就更清楚了。假设一天8小时、一个月20天,958日元乘8小时乘20天,一个月是 153,280日元。
跟着老师的三个月,约46万日元。第二家的两个月,约31万日元。五个月合起来,大概77万日元。
这是当年本来该进我口袋的钱。我不但一分没拿,还倒贴了交通费,还借了一万块。
还有一件事,是那天会议室里的那句话
我在客户会议室里听懂的那句”单价”,其实也有名字。
日本对这件事管得很细,分两种。一种叫 偽装請負(假承包),合同上写的是”承包”,实际上是客户在直接指挥你干活。另一种叫 二重派遣(双重派遣),人被转手了一道再派出去。
判断方法只有一个,很好记:
谁在指挥你干活。
如果是客户在指挥你,那就是派遣;如果是你自己公司在指挥,才是承包。
我当时的情况是:跟着老师去客户那边,客户跟老师谈我的单价。这个结构,至少是要打问号的。
而双重派遣违反职业安定法44条,罚则是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100万日元以下罚金。
我把这些查清楚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不是因为可以去告谁——工资的追讨时效是3年(2020年4月之前是2年),我那半年的钱早就过期了,一分也要不回来。
是因为我终于知道:那不是我不行。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学了三个月还学不出来的废物”。可事实是,我在一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结构里,白干了五个月。
如果今天有人这么跟你说
我不劝人多疑。这半年里遇到的两个人,都不能说对我没有一点好。
但我希望你在点头之前,先问一句:
这三个月,我的名字会出现在谁的合同上?
问得再具体一点,三个问题就够。
第一,有没有雇佣合同或者劳动条件通知书。日本法律要求书面写明工资、工时和工作内容。
第二,这段时间算不算劳动时间。如果时间地点由对方定、你不能说不来,那就是。
第三,我在客户那边干活的时候,谁给我下指令。客户下指令,性质就变了。
这三句话我当年一句都没问出口。代价是五个月、七十七万日元,和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自己是废物。
如果你正在被人”免费教”,现在问还来得及。
要是已经发生了,也别自己扛。东京有专门给外国人的窗口,也有免费匿名的劳动咨询。
工资和工时的问题,去 劳动基准监督署。更广一点的纠纷、包括被欺负这类事,去 各都道府县劳动局的综合劳动相谈角,免费、可以匿名、有外语对应。找工作和劳动条件的咨询,还有 东京外国人雇用服务中心(新宿,多语言)。
这些窗口在2017年就存在了。只是当时没有人告诉我。
下一期
学不出来、没工作、也没钱。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掉到底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半年里,国家其实早就给我准备好了一笔钱,还有一条免费学IT的路。
我一样都没领到。原因不是不符合条件——我条件全都符合。
原因只是:我不知道。
下一期,我把这笔账算给你看。
说明:本文记录的是作者2017年的个人经历,不代表所有日本IT公司。公司、人物均已匿名,地点仅保留东京等大范围信息。文中对谈均为多年后的要旨转述,不是逐字记录。文中的法律条文、判例口径与金额为公开资料,仅供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个案请咨询劳动基准监督署或劳动局。视频中的画面为AI辅助还原,旁白为AI合成语音,不是真实影像或采访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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