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我从第一家日本公司辞职，回到了东京。我以为最难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结果简历投出去一份又一份，一次面试的机会都没拿到。兜里剩下不到10万日元，税金和社保还在后面等着我交。那年6月，为了活下去，我进了一家居酒屋上夜班。也是在那儿，我第一次真正知道，什么叫小强遍地走、老鼠多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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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历改了一版又一版，问题不在排版上
那阵子我把简历改了一版又一版。字体换过，排版换过，自我介绍写长写短都试过。
可问题根本不在排版上。
日语不够好，技术也谈不上有，第一家公司还没干满一年就走了——这三条摆在一起，投出去基本就是石沉大海。
最开始我每隔十分钟就刷一次邮箱，后来连点开都不想点。不是死心了，是因为每天打开都是同一件事：什么都没有。
把钱算了一遍那天，我就不挑了
有天半夜睡不着，我把钱认真算了一遍。
房租、水电、手机费，再加上税金和社保，剩下的钱撑不到一个月。
那是我第一次很具体地想到一件事：如果不去打工，我可能真的会饿死在东京。
不是夸张的说法，是把数字摆在纸上以后得出的结论。
想明白这一点的那天晚上，我就不再挑了。什么工作、体不体面、跟IT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先活下去。
进后厨第一周，我就见到了真实的样子
2017年6月，我进了一家居酒屋，上夜班。
面试快得让我意外，几乎没问我什么，问的最多的是能不能上夜班、能不能长期做。我说都能。
第一天进后厨的时候，我心里还挺有数：先把这一段撑过去，白天再想办法回IT。
那时候我以为，这不过是一份普通的、辛苦一点的工。我一点也没想到，接下来最考验我的，根本不是体力。
上班第一周，我就见到了后厨真实的样子。
冰箱后面、啤酒桶附近、菜板底下——只有你想不到的地方，没有小强藏不到的地方。
你伸手去够一个盆，它就从你手边跑过去；你搬一箱酒，底下呼啦一下散开好几只。
头几天我还会条件反射地缩手，同事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过了两周，我连缩都不缩了。
人适应这种事的速度，比我自己想象的快得多。
那道黑影
小强还只是入门。真正让我记到今天的是老鼠。
你在干活的时候，眼角不经意扫到的那一道黑影，十有八九就是它。它们不怎么怕人，你在，它也在，顶多换个方向走。
更让我说不出话的是另一件事：半夜自己跳进酱料桶里淹死的，也不算少见。第二天早上你去开盖子，就会直接看到那个结果。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站在那儿愣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也能继续用吗。
炸之前，先低头确认一遍
所以每次要炸薯条、炸鸡块之前，我都得先做一件事：低头确认油锅里没有别的东西。
这个动作后来变成了肌肉记忆。我根本不用想，手上还端着篮子，眼睛就已经先扫过去一遍了。
说出来可能有点好笑——那半年里，我跟小强和老鼠打照面的次数，比我这辈子其他所有时候加起来都多。它们成了我上班的一部分。
你可能想问：万一真有老鼠掉进油锅里，那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捞出去，接着用。因为一桶油很贵。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愣了一下，以为是玩笑。
但周围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句话有问题，说的人也没有半点犹豫，就像在说今天先切葱还是先切姜。在那个厨房里，这就是标准操作。
真正让我难受的，其实不是那只老鼠，是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
那个店长，和我印象里的日本人不一样
厨房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那位店长，和我印象里的日本人对不上。
我以为的日本人是客客气气的，就算不高兴，也不会当面撕破脸。可他不管跟谁说话，都是那种由上而下的口气，全是命令句。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也没有那句几乎所有人都会带上的客套。你只需要照做，做慢了就再被说一遍，声音比上一次更硬。
当时我没有一个词能形容那种感觉。
我只知道，每次排到跟他一起的班，我从出门那一刻就开始不舒服。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玻璃心，是不是日语不好听岔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日语里有个词专门指这件事：パワハラ。
知道这个词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不是我想多了，这是有名字的东西。
我一口店里的东西都没吃过
在那家店打工的整段时间里，我一口店里的东西都没吃过。连免费的员工餐都不吃。
每次下班，我都绕去超市，买最便宜的那种面包。同事问过我为什么，我说不太饿。
其实理由就四个字：眼不见为净。
我心里当然清楚，面包厂也不见得就干净到哪里去，说不定后厨我也没见过的地方更多。
可是我看不见。看不见这件事，那时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有一次我看到副店长，一边给客人炸薯条，一边顺手抓几根往自己嘴里塞。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问他：你怎么吃得下去。
他很自然地回了我一句——不吃白不吃，反正吃不死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心虚都没有，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跟这个地方之间的差别，不在于我比他们讲究，只在于我还没习惯。
白天我还在找路
夜里在店里干活，白天我就到处找能重新回到IT的门径。
睡眠是碎的，人整天是钝的，坐下来看两页就开始走神。
但有一条底线我一直没松：这份工是用来活下去的，不是用来过日子的。
只要我白天还在找，那这一段就只是过渡，不是终点。
我知道这个道理听起来很虚，可那半年里，我就是靠这句话，每天把自己按回到椅子上的。
转机好像真的来了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转机好像真的来了。
通过中介，我认识了一位做IT的老师。
他说，前三个月免费教我技术，等我通过他的考验，就可以加入他的团队。
当时我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心里想的是：我终于抓到那根绳子了。
免费教三个月、通过考核就能进队——这句话到底哪里不对，我当时是一点都没听出来。
一个刚被现实按在地上的人，听到有人愿意免费教他，是很难冷静下来的。
三个月后，我坐在客户的会议室里，听懂了他们在谈什么。
他们谈的是我的单价。
那个数字，和我每个月拿到手的钱，中间差了一大截。那笔差额去哪了，当时没有人跟我解释。
如果有人跟你说，免费教你三个月、通过考核就带你进队——先别急着感谢。
问一句就行：这三个月，我的名字会出现在谁的合同上。
这个问题我当年没问。
下一期，我讲不问的代价：那三个月我一分钱没拿，而这件事在日本，本来就是不合法的。
说明：本文记录的是作者2017年的个人经历，不代表所有居酒屋或所有日本餐饮店。店铺、人物均已匿名，地点仅保留东京等大范围信息。文中对谈均为多年后的要旨转述，不是逐字记录。视频中的画面为AI辅助还原，旁白为AI合成语音，不是真实影像或采访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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